挺過寒意,陽光越來越暖,梔子花展顏的季節到了。
當花托開始伸長脖子,綠色花萼微微膨脹,圓形裙襬透出白色底痕,此時最令人期待,隔兩天風便會把香氣送進來。
夜晚梔子花為了吸引夜行性昆蟲授粉,香氣尤盛,微風捧著芳馥在屋內流轉,那麼地甜,惹人一次又一次走到窗前看顧潔白娟秀的花影。
汪曾祺寫梔子花爆粗口,令人解頤:
梔子花粗粗大大,又香得撣都撣不開,於是為文雅人不取,以為品格不高。梔子花說:「去你媽的,我就是要這樣香,香得痛痛快快,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!」(汪曾祺〈夏天〉)
把嬌美的梔子花形容為「粗大」還講粗話,把祝英台硬貼上鬍髭了,但汪曾祺為「文雅人所不取」的梔子花平反,瞧著令人痛快。梔子花香就是如此張揚,香到不容忽視,香得過分慷慨,我就愛這款。
在陳列筆下,父親栽種的梔子花不是賞美品香的對象,而是經濟作物。農民耕耘土地為了生存,掙扎奮鬥,重要的是果實:
在黑髒密悶的枝葉間尋找熟黃的果子,把它們摘下、蒸煮、曝曬個一整月,然後賣給出價最高的北來商人,銷到日本去。(陳列〈地上歲月〉)
本文寫梔子花的段落曾出現於96年基測考題(96-2基測第45-46題),第46題的答案是「作者父子選擇作物時,考量的重點是經濟效益。」在生活壓力底下,梔子花香之於經濟考量,顯得太過輕盈、遙遠。
然而梔子花的香與美,卻是園藝重視她的起點。
我還記得買回梔子花的情景。小小盆栽裡滿是綠色花苞,彷彿即將開滿一盆花朵。
沒幾天,翠綠花苞逐次掉落,我帶著疑惑換盆,盆裡的土有刺鼻嗆味,顯然劣質,我也不知道商人用什麼技巧將植物催出這麼多花苞,這些花苞一如空洞的希望,沒幾日迅速幻滅。
改以微酸性培養土換盆後,梔子不久開始重新冒芽,油亮綠葉舒展開來,枝椏橫占窗台。再過一兩個月,花開了,大花重瓣,品種名為「玉堂春」。
自己種花觀賞,可以買好的培養土,也不必考量經濟效益。換盆原是看她奄奄一息,順手一試,本無奢求,當枝葉日益茁壯、花朵漸次綻放之時,深感自然給予的回報何其豐盛。
夜晚一到,香氣又來,數數待開的花苞,估計有一個月的好光景。
此刻芬芳滿室,我不斷走到窗前看花,我突然發現:我真需要她。
花謝之後,就是易盆換土之時。我照顧梔子,梔子用香氣照顧我,這樣的關係,我覺得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