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種開頭方式

文章題目是「秋夜」，第一段這麼寫：

在我的後園，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，一株是棗樹，還有一株也是棗樹。

你覺得這一段怎麼樣？

有人覺得廢話很多。不過作者是魯迅。

評論家認為，寫棗樹的兩句話像慢鏡頭，先看一棵，再看一棵，帶出緩慢、寂寥的氣氛，與後文孤寂心境相得益彰。

假設：無法知道作者是誰，這只是你──閱卷者──所閱考卷的其中之一，你怎麼評價？

請再試閱一卷。

文章題目是「魔術」，有人第一段這麼寫：

無論是在垢膩喧囂的夜市，還是燈華璀璨的舞臺；也不管是街頭小型招徠式的獻藝，還是在螢光幕前的公開表演。魔術，那驚心動魄而又教人目眩神馳的技巧，永遠那麼迷人；它讓觀眾在一次次靈魂的冒險中沉醉。

你覺得這一段開場怎麼樣？

這篇的作者是龔鵬程。

以考試作文情境來說，〈魔術〉一文是「快速進入主題」的示範。考試作文字數有上限，沒有太多空間讓作者緩緩鋪陳。

這段寫作善用對比與對句，用詞華美，以讚嘆的語氣歌頌魔術，推升其地位。就像放了一場煙火般高調登場。

平心而論，在短短幾分鐘的閱卷時間裡，第一段華麗登場有其優勢。

華麗登場以後

不少老師知道，以對句、排比句開場自帶氣勢，於是把這類寫法教給學生。然而排比寫得漂亮需靠文筆，我看過某些學生力不從心，排比句寫得生硬；也有學生前段以排比開場，但後文敘述語調無法連貫，像把現成句型塞進文章裡。

也有學生意圖「先聲奪人」，花費大量時間及腦力琢磨第一段，然而後文因時間不足草草收尾。這樣的文章，就像十七世紀瑞典國王下旨興建的軍艦瓦薩號，船身裝飾華麗，配置強大火砲，卻因上層過重、整體配置失衡，首航沒多遠旋即沉沒。

作文也是如此。若把太多資源集中在起點，後面的鋪展、結尾便容易因「預算」耗盡而倉促拼湊。

我們必須體認：文章開場不是孤立的表演，而是文章的一部分。開頭若脫離整體設計，再漂亮也無法支撐後文。

此外，大部分閱卷者會以審慎的態度面對升學考試，不會只看頭尾。即使開頭看似平淡，若後文描述細膩、結構穩妥，閱卷者仍能感受到作者功力。

問題不在於開頭應平淡樸素，或是華麗張揚。我們應進一步思考：文章開頭有什麼作用呢？

它不只是第一眼印象，還將為後文鎖焦點、定語氣、指方向。

文章開頭在告訴讀者：這篇文章怎麼讀

文章開頭會替讀者建立一種閱讀方式，它讓讀者知道，這篇文章將帶著你思考、剖析現象，或是隨作者走入回憶，聆聽他揭露內心世界。

如何做一個成功而又快樂的現代人呢？

——孟樊〈「成熟」的新義〉

這是設問開場，以問句啟動讀者大腦，帶著讀者思考主題。

我以為懂得欣賞的人，一定比不懂得欣賞的人過得快樂幸福。欣賞，是藝術，也是創造，更是一種真誠面對人生的態度。

——碧航〈欣賞的人生〉

這是主張先行，開篇亮出立場，預示下文會從這個觀點展開論述。

我與父親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，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。

——朱自清〈背影〉

這是回憶式開場，作者引領讀者回到過去，藉核心意象「背影」來描寫父子親情。

妳走了，我卻沒有送妳。

——梁遇春〈思念〉

這是傾訴型開場，用第二人稱「妳」，彷彿對讀者說話，傾吐內心感情失落的悔恨。

讀者閱讀文章開頭時，往往已經開始判斷：接下來將跟著作者思考問題，還是凝視一個畫面？是即將進入一段回憶，還是聽他自我剖析？

文章開頭不只呼應題目，也在安排讀者閱讀姿勢。論說文用它來界定問題、說明立場，記敘、抒情文常藉場景、意象與視角，讓讀者知道應從哪裡進入。

好的開頭不一定最華麗，但它能讓讀者很快明白：這篇文章，該怎麼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