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從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間的口角說起。

有人問福克納(William Faulkner)怎麼評價海明威的文學成就。

福克納停頓了一下,說:「他從來沒有用過一個會讓讀者需要查字典的字。」

這句話傳到海明威耳中。

海明威回敬:「可憐的福克納,難道他以為偉大的情感必須來自於艱澀的單字嗎?」

這場交鋒耐人尋味,表面上爭論是否應該用難字,實際碰觸了寫作核心問題:文字的價值在於看起來「高級」,還是能否準確傳達思想或情感?

再看韓愈。

唐代韓愈詩文有個特色是「奇崛」,在作品中運用罕見字、拗句、險韻。

例如〈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〉寫大火燒山:「鴉鴟雕鷹雉鵠鵾,燖炰煨𤏶孰飛奔。」第一句寫各種鳥類,第二句連用四個火部字,其中「燖」是熱水燙毛,「炰」是泥裹燒烤,「煨」是小火慢煮,「𤏶」為埋灰悶熟之意。這四個字在字形方面彰顯大火之勢,在意義方面細緻描繪鳥類死亡狀態。

韓愈借用難字,以求精確描寫物象。


關於寫作該不該刻意使用艱難、複雜的字詞,奧本海默(Oppenheimer, 2006)據此做了研究。

在許多人的直覺裡,文章越複雜、用字越艱深,作者似乎越聰明。

據研究調查,大多數學生坦承會在學術文章中運用複雜的表達方式,或查字典挑選艱深的同義字,讓文章看起來更有道理、更聰明。

然而,結果卻發現:當作者故意把簡單的詞換成艱澀的同義詞,聰明程度評價反而下降

關鍵在於認知心理學中的「處理流暢性」(Processing Fluency),當文字容易辨識、容易理解時,讀者會認為作者對主題掌控自如。

若文字製造了不必要的解碼成本,將可能拖累讀者對作者的評價。

看到這裡,很多人可能會認為:是不是越簡單越好?

我們不能據此批評福克納、韓愈的艱深美學,奧本海默反對的是「不必要的複雜」,他並不反對所有難字或專業詞彙。若較難的詞語更能說明意義、貼近情境,就是精準表達。


再看另一種情況,以中國大陸青春文學教主郭敬明的文字為例。

而當美好的歲月過去,蛋殼被某隻手拿在碗邊輕輕敲碎,完整的包裝被巨大的力量嘩啦撕開了口袋的一角,我們開始習慣面臨黑暗裡的特質,那些游離的黑暗和恆定的寒冷。它們浮游在空氣裡,找準我們脆弱和不堪一擊的時候,悄悄地滲透進張開的毛孔。

人們都頂著一張冷漠的面孔,在街上匆忙地趕路,把孤單的影子留給大地,留給梧桐落下的枯葉,留給深夜裡貼緊地面浮動的白霧。只有空曠街頭的紅綠燈,在沒有車輛和行人的路口,頻繁地跳換著顏色。

——郭敬明《願風裁塵》

郭敬明以文學獎成名,文字風格曾吸引大量讀者,也曾引發不少爭議。

這段文字描寫美好逝去後的寂寞,通篇未用艱深詞彙,但它仍讓我感到些許吃力:比喻系統轉換頻繁,蛋殼、包裝袋、毛孔、影子、枯葉、白霧、紅綠燈等意象接連湧入,這種寫法近乎「微轟炸」,過量的形容與意象堆疊,造成閱讀阻力。

中國學者肖鷹批評郭敬明,說他的文字「初讀起來有畫面感,像日本富士山背陰處的雪景,看上去很美,但卻如破碎的幻燈片一樣,沒有內容,不能卒讀,更不能回味。」(來源:中國新聞網)這樣的批評未必是定論,但也揭示:畫面很多,文字很美,意義傳達不見得有效。


把問題從「簡單,還是複雜」往前推一步,我們想瞭解的是:什麼樣的文字,才算有效表達?

2004年Reber等人研究指出,人們的美感愉悅(aesthetic pleasure)與「處理流暢性」高度相關。當作品越容易被辨識、被理解,越容易引發正向感受。

讀者喜歡閱讀節奏順暢、詞彙易懂、結構明確,大腦處理起來省力的作品。

不過,專家與一般讀者並不完全相同。對學養深厚的專家來說,他們習慣面對詞彙艱難、形式複雜的作品,一般人感受到的閱讀阻礙,對他們來說不見得是問題。更重要的是,專家評價作品時,不只看它是否流暢易讀,也會看它有沒有語言實驗與創新,是否具備文學價值。

韓愈的奇崛、福克納的艱深,本就預設了較高的閱讀門檻,在行家眼中,這些艱深可能意味著文學的實驗或創新。


把討論拉回寫作本身,美國NAEP的評分標準說得很清楚,在遣詞用字方面,他們看重的是precise(精準)與appropriate(適當):

Precise and appropriate word choice supports clarity of expression and enhances the presentation of the writer's ideas.

——Criteria for Evaluating Responses on the NAEP Writing Assessment 2017

熟練的作家重視「有效傳達」,根據寫作目的,選擇精準、適當的詞彙表達想法,並且考量讀者,評估哪些詞彙容易引起共鳴。

寫作不需在「簡單」或「複雜」之間選邊站,而應該追問:用字遣詞精準嗎?適當嗎?是否增加了不必要的閱讀阻力?

好作品不需比較「誰認識的字多」。

韓愈用難字,海明威用簡單字,背後有一個共同原則:文字是為了服務思想與情感,讓它們得以被精準傳達。